2024 回顧：童年的終結

「任何烏托邦都無法永遠滿足所有人。隨著物質條件的改善，人們提升了自己的期望，開始對那些曾經似乎是遙不可及的權力和財富感到不滿足。即便外在世界已經給予了一切所能給予的東西，人的內心依然存在著精神的探索和心靈的渴望。」(No utopia can ever give satisfaction to everyone, all the time. As their material conditions improve, men raise their sights and become discontented with power and possessions that once would have seemed beyond their wildest dreams. And even when the external world has granted all it can, there still remain the searchings of the mind and the longings of the heart.)-亞瑟克拉克 (Arthur Clarke)《童年末日》(Childhood’s End)

2024 年要結束了，在迎接新的一年之際，還是老樣子寫個年度回顧，看看今年到底做了些什麼，以及明年又可以怎麼樣做改善。今年前三季的大事大多在之前的兩篇文章提過，也就是我把醫學系大六的所見所聞分成上、下兩篇來記錄，我想聚焦在第四季的一些新體驗，以及整年下來的反思。

我今年最深的感觸就是標題「童年的終結」，醫學生這樣的學生身份要走到盡頭了，那些恣意妄為、不用對自己負責的小朋友行為，似乎要劃下句點。並不是說我多麽頑劣或缺乏責任感，而是要開始獨立生活、為自己的吃穿煩惱，並脫離家人與學校的保護傘；學生時代擔心的事情可能是課業是否順利、學位能否取得、有無找到好工作，但真正出了社會就要為自己往後的人生操心，要顧慮的事情變得更多，不再能像過去那般什麼都試試看、有大把的時間積蓄可以揮霍，無慮且單純的生活將變得不同。我並不是那麼放縱或從未思考這些事物的人，只是我害怕面對、擔憂自己準備不足、恐懼我要應付的未來跟我的想像截然不同。

今年有不少初體驗，例如第一次在小型研討會上以全英文進行實驗室研究題目的報告，雖然稱不上多高水準的討論會或研究內容，但有機會練習總是好的；第一次自己去日本旅行，還巧遇颱風、因此多滯留在日本三天之久。今年下半年總算了結多年來的外公遺產之糾紛，順利領到一小筆遺產，開啟我的美股投資之路；我自認投資策略算保守，僅是跟著大盤買罷了，而沒有特別花心思研究哪支股票最賺、頻繁進出市場交易，但有了這些「籌碼」可以讓我分配少部分的資產去玩一些我感興趣的領域，如能源股、加密貨幣相關，實際參與金融市場也會更有動力去了解箇中奧妙，並省視自己的理財方式與消費習慣。

這其實也是呼應前一段的觀察，當我意識到明年開始，我將必須要為我的生活完全負責時，我的消費變得謹慎；過去幾年因為有家人的生活費，以及每個月實驗室的研究助理費，我花錢上變得大手大腳，買了很多書、模型與玩具，毫無儲蓄的習慣，反正只是學生，還不需要存錢，對吧？但那是因為學生本身還未工作，還沒辦法感受和經歷可能失去工作或其他急需用錢之狀況，而完全失去經濟收入的情形，明年開始這樣的習慣就要調整了，而這也關係到我為自己做出的首個重大決定：我並沒有報名明年度不分科住院醫師 (PGY) 的申請，自然也不參與選配，取而代之的是繼續讀博士班。

這個決定背後有很多考量，我也不是貿然做出決定的，至少思考了一年以上，設想各種可能後才下定決心的，也跟實驗室指導教授討論過；當然我還是會參加第二階段國考、拿到醫師執照、把實習訓練完成，只是我暫時還沒有想進醫院工作。這些考慮有很多，我覺得不是這篇文章可以寫完的，也不知道我的決定是不是對我自己最好的，下個學年開始就讀並得到一些成果後，我會分享於明年此時的年度回顧裡。總之，因為不做 PGY，這意味著明年 8 月開始，我不像其他開始工作的同學那樣有收入，我的花費來源完全得靠實驗室計畫的研究助理費，以及校內外的獎學金(還好我是醫學系學生，除了學院本身的獎學金外，我也有醫學系本身的獎學金可以申請)，即使沒能全部拿到，我的生活不會有太大問題，但我希望拿到更多，並且把多餘的收入用於儲蓄跟投資，因為這攸關我的終極目標，我需要盡可能地存錢並累積學術成果。

我在某個晚上重新思索自己的人生，我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沒有成就感的成長過程，一切似乎都理所當然，似乎都是我應該要完成的，不論我認為我的努力是否直得讚賞；似只是照著某份人生規畫表，陸續完成這些事情，如考上高中數理資優班、考上醫學系、五年級空出一年去讀研究所、開始至醫院實習並了解臨床工作、畢業前夕選擇醫院作為 PGY 受訓與工作場所、選擇某個專科並成為住院醫師、升上總醫師、考取專科執照、成為主治醫師並努力累積聲望與影響力，後續可能還有結婚生子、尋求教職等，我覺得自己總是在試著完成這些事情，就只是「完成」而已，費力或不費力並沒有區別，十幾年來並沒有帶給我成就感可言，你依然駕駛在這條道路上，有能力駕駛豪華名車也許會很風光、氣派，但終究是在這條路上，而我覺得這不是我想尋求的人生意義，我想在我自己能控制的遊戲規則裡遊玩人生，而不是在某種社會和家庭期待下玩人生遊戲。

當然，也可能是我從未注意到我達成的一些事情，我覺得我需要更快樂地享受這段旅程，為小小的成就而高興，並累積成更大的成就，不要因為小小的挫敗而抑鬱、看輕自己，努力避免更大的失敗發生。人生只活一回，我認為應該為自己而活。我在今年整理報考博士班的申請資料時，才發現相比四年前申請碩士班的履歷，這幾年來研究經歷豐富許多，我有許多成果可以撰寫，對於研究本身也更有想法，更清楚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和題目是什麼，我並非一事無成，我還是有成長與進步的，我還能變得更好。

今年最後一季開始了醫學系大七的實習(也就是一般醫學系的大六)，系上有安排可去外院實習 8-12 週，我選擇其中 6 週到林口長庚醫院實習。這是我久違地去外地居住兩週以上(不算入我目前居住的宿舍和老家)，覺得林口長庚的生活機能很便利，我所住的綜合大樓 1 樓就有兩家便利商店，轉一個街口就有家樂福跟全聯，附近也有機場捷運，綜合大樓 1 樓裡面也有運動設施，以學生角度而言相當舒適，而且也可以省下不少往返移動的時間，我還挺懷念那裏的生活。或者說，因為遠離學校，我可以暫時拋開實驗室的研究進度，雖然目前還能負擔學校或臨床工作、與研究計畫兩邊跑的辛苦，但遲早會面臨蠟燭兩頭燒的窘境的，而去林口的生活就讓我短暫地體驗拋下這些事情可以有多麼輕鬆，不過繼續在實驗室做研究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並不感到後悔。

接著重返台北榮總實習，我選的科別大多是我上個學年就來過的，就好比遊戲通過後的二周目體驗，再加上對於整個體系的了解，可說是駕輕就熟，不過稍微遺憾的是，我認識的同學們大多分散各地，並不像以前那樣有一小群人一起去某個科，有時我選的科別只有我一個大六學生前往。也因為即將報名 PGY，同學之間聊的話題多半跟選擇去哪家醫院訓練有關，我感覺會選擇在北榮當 PGY 的學生，一方面可能對醫學中心服務感興趣，又或者兩年後的住院醫師在選科上有優勢，另一方面則可能是接續熟悉的石牌生活，就好比漫畫《現視研》裡面角色大學畢業後的職涯考量，會選擇離大學近的地方就業，還能偶而參與大學社團活動那樣。

真要我說 2024 年的收穫，那就是比 2023 年的掙扎與不安來得適應許多，當然還是有些不安，但一旦做出決定便會讓我心安許多。調整不少生活習慣，希望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品質。感謝神奇的大語言模型，讓我可以盡情「借閱」電子書，並自行翻譯，這些模型越來越強，我覺得以近乎免費的價格就可得到很不錯的翻譯品質(我的好朋友貍上師認為人工翻譯會在未來被大語言模型徹底取代，而且是完全不需要人工介入調整的，真是期待巴別城的再臨，獲取知識不再受到語言的藩籬)，今年閱讀了幾十本書(我會在文末附上我今年推薦的幾本書提供參考)，也看了很多美漫，覺得相當充實，希望來年能繼續保持。

今年是紛擾的一年，年初的總統大選，五月份的國會擴權，到近期的三大惡法通過，藍白陣營亂台的野心欲蓋彌彰，不曉得本土勢力還能維持多久。儘管我對台灣的未來感到悲哀，但終究還是必須繼續生活、繼續前進，我也訂下了幾個新年新目標，來年此時再來回顧達成了幾項。

1. 維持好心情的高效生產力，試著遊戲化不同的任務與計畫，藉由成就感的積累來做到更多事，並降低瑣碎時間的浪費。

2. 以第一作者身分投稿至少 3 篇論文，其中之一包括國際型的學術會議，累積我的學術成果。

3. 研究領域開始跨足大型語言模型或大型視覺語言模型，並開始投入深度強化學習於研究計畫中。

4. 持續閱讀，每兩週至少看 3 本書，尤其是持續汲取人工智慧領域的新知。

5. 維持健康，持續運動，希望明年年底的體重可以降低至 80 公斤，並提高身體肌肉量。

6. 每個月更新一篇本部落格文章，同時改掉自己過於追求完美與完整的習慣，不必一定得寫出數千字的長文才更新部落格。

2024 年即將結束，有種終於要長大的感覺，戀戀不捨但也必須接受，開始踏上真正的人生旅途。雖然並非末日，但童年的結束終將到來，必將到來。

備註：年度書單

以下名單是我今年閱讀的書中、推薦的 10+1 本好書；如果有繁體中文版我會寫中文書名，如果我看原文書的，我會附上我自己翻譯的書名，排名不分先後。

1. 《The Dream Machine》（夢想機器）：這是我今年最推薦的書，在幾個月前的 IG 貼文有分享過。計算機科學和通用計算機歷史上最重要的人物-約瑟夫·利克萊德（J.C.R. Licklider）如何開啟計算時代，集結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心智們，如艾倫圖靈 (Alan Turing)、克勞德夏農 (Claude Shannon)、諾伯特維納 (Norbert Wiener)、艾弗拉姆喬姆斯基 (Avram Chomsky) 等數學家與科學家，是如何打造出他們心中的夢想機器：通用計算機。書中有很多有趣且發人深省的內容，尤其是圖靈在他的年代就提出了人類會反對計算機/電腦的九個理由，而今時看來，愚蠢又無知的人類依舊用相同的理由反對人工智慧，反映著圖靈的洞見實在超越他的時代太多了，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待現代日益強悍的人工智慧模型？

2. 《核戰末日：我們與世界毀滅的距離》：描述或者說「模擬」核彈發生後的 72 分鐘會發生什麼事，很像是在看某個平行世界的核戰末日的紀錄片，但一想到這是可能發生的戰事，真令人感到壓迫且不寒而慄，第三次世界大戰若以核戰揭開序幕或作結，那將會是全人類的末日，第四次世界大戰恐怕會如愛因斯坦預言，退回用木棒和石塊作為武器的原始人戰爭。

3. 《制度基因：中國制度與極權主義制度的起源》：許成鋼先生的鉅作，探究中華帝制的制度基因，以及為什麼帝制取消後、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先後執政的現代中國，會往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加集權的方向全速前進，而台灣為何能倖免於這種腐敗進根源的極權帝制，小提示：跟清朝政府對台灣島的漠視，以及日本人治台 50 年有關。

4. 《高效原力：用愉悅心態激發生產力，做更多重要的事》：更好的翻譯應該是「愉悅生產力」，因為全書講的其實就是保持「愉悅」來維持高效生產力，而不是吃苦耐勞的笨牛精神。我今年也有看其他幾本生產力的書，不過我最推薦這本，一方面是應該根據與自己背景相似的生產力書籍作者來閱讀，而這位阿里阿布達爾是位醫師、創業家、生產力專家，另一方面則是我認識多年的學長-曾浩原醫師有為本書寫序，他在投資理財和其他方面都給我不少啟發，值得我買書捧場。

5. 《The Singularity Is Nearer: When We Merge with AI》（奇點更加臨近）：寫過《奇點臨近》的未來學家雷蒙庫茲維爾（Ray Kurzweil），我不是奇點主義者、算是科技樂觀主義者，庫茲維爾在書中的預言會成真嗎？我們拭目以待，我猜數年後他的第三本書大概會取名為《The Singularity Is Here》（奇點到來）。

6. 《Build a Large Language Model (From Scratch)》（如何從無到有建構大語言模型）：大語言模型的狂潮隨著 ChatGPT 的普及，熱度似乎降低許多，因為這已然成為越來越多人生活的一部份，我應該算是很早期就開始使用 ChatGPT 服務，OpenAI 一開放訂閱用戶我就去註冊了，也都會持續關注各種不同的大語言模型的進展與應用，不過跟長期研究自然語言模型的高手還差得遠了。這本書明年應該會有繁中版引入，作者是 Sebastian Raschka，我查一下才發現在一年多前，我就因為看了他的技術文章而有持續訂閱電子報了；這本書很詳盡地、從無到有地介紹大語言模型的架構與原理、如何準備資料集、如何微調、如何透過人類回饋來修正、如何載入預訓練權重等，不論是新手、老手都值得一讀。

7. 《世界不再是平的：後全球化時代的供應鏈重組與地緣政治預測》：跟原書名有些差異的中文書名，原文是 “The End of the World Is Just the Beginning: Mapping the Collapse of Globalization”。全書講的是（美國主導）全球化正在悄悄結束，人類文明自二戰以降最輝煌的 75 年已經隨著 COVID-19 疫情而結束，全球化秩序崩潰後的全球六大產業會如何變化？哪個國家會在失序的世界存活？恐怕只剩美國與美國以外的剩餘世界。

8. 《超級專案管理》：這兩天有個新聞，就是高鐵南延的方案出現變更，是不是賴清德政府在貪腐腐敗？也許是，但更有可能是：全世界絕大多數、成本高昂的超級專案都會預算超支或進度延宕，不論什麼國家或黨派都會發生，為什麼？請看此書的分析。如果不以超大型專案論之，個人方面能得到的啟發是：最好「慢思快做」，謹慎評估與規劃後，越快完成越好，因為當你不夠謹慎評估，就會出現一堆你沒有考慮到的問題，而當你做得不夠快時，超出你預期的事情就會接踵而來。

9. 《戰爭憑什麼：從靈長類到機器人的衝突與文明進程》：這本不是近年的新書，主題也很嚴肅，不過讀起來滿輕鬆的。戰爭、爭鬥、暴力，為什麼能讓人類文明進步？即將到來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會成為終結所有戰爭的最後一戰，前提是核戰不要讓我們退回史前時代。

10. 《洞悉市場的人：量化交易之父吉姆‧西蒙斯與文藝復興公司的故事》：關於今年去世的投資家、史上最有錢的數學家-吉姆西蒙斯的傳記，了解一下史上最成功的量化交易操盤方法，以及西蒙斯的成長故事，我個人滿愛名人傳記的，這本書自然是值得一讀。

除了以上 10 本，我還想加碼一本我自己很喜歡的書，但沒有到那麼「推薦」的遺珠：《熱愛恐龍的女孩，最終成為激勵人心的古生物學家！》，這本書其實跟恐龍沒那麼有關，但我覺得帶給我最大的兩個啟發：當你比同儕晚了好幾年才進入職場，你如何相信並證明自己的決定？以及童年時的小小喜愛如何倒向更廣闊的人生旅途？作者木村由莉博士前陣子有來台中科博館演講，實在應該抽空前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