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路程：起點、地圖與決心-寫在陽明交大醫學系醫師科學家組經驗分享會之後

二月中旬，醫學系助教邀請已經完成醫師科學家組碩士班學業的學長姐回去經驗分享，提供給大一至大四的學弟妹們心得與建議。這個研究路程的交流會去年就有舉辦過了，彼時我有參加，在活動中分享我讀研究所和做研究的想法與心路歷程，還認識幾個有趣的學弟，是個收穫滿滿的夜晚。正因為去年的活動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次即使人已在醫院實習，我還是很願意抽空回去參加，一方面是認識學弟妹，從這些迷茫或堅定的新鮮人中我也有所學習，另一方面則是重新整理一年來的研究心得與啟發，看看自己成長了多少。

然而，相比於去年，我認為今年的活動流程不太順暢，原本我以為是只有醫學生之間的交流活動，結果助教在表定行程以外邀請一位在美研究員分享實驗災害，使得能交流的時間變短，再加上七點多助教便下班離場，沒有人控場、讓想了解不同研究組別的學弟妹能移動，也沒有準備名牌，導致這些學弟妹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我之前在什麼研究所、可以問我些什麼，活動參加者幾乎沒有在流動，全程都是我跟同樣兩個學弟在聊天，而我也不好意思跑去其他組別插話、問學弟妹要不要換組（也就是聽我嘮叨），沒有更多交流讓我覺得滿可惜的。

我過去在 EntropySpace 規劃這類學術交流活動時，會避免讓太專業的研究者來分享，因為這些博後研究員、助理教授以上的研究者，他們能分享的並不是年輕一輩該知道的、那些更為純粹的研究點子，而是職涯規劃與實驗室經營之道，我認為這種交流會應該更私密、更不正式，讓有在做研究的學生之間有個互動管道，並進一步發展出各自研究領域的討論社群，這樣才比較有幫助、也比較好玩。所幸這次遇到一個聰明認真的學弟（另外一位也是很優秀的學弟，去年的交流活動就認識他了，這次又遇到他，看來我們會維持這種一年一見的奇妙互動），已經開始進行研究，問了我一些還不錯的問題，不是「醫學系大三、大四會不會很忙」或者「應該什麼時候提早修研究所的課」這類，讓我有機會可以分享這一年來自己領悟的心法，或從他人經歷中吸收並轉換成自己的想法。每次遇到優秀的學弟妹，都讓我汗顏，一方面感慨自己徒負呼呼、過去的自己從未認真去思索，而是得過且過、不願追求卓越，一方面也慶幸自己有所成長，終於有能力可以回饋給後輩-一如當年我的啟蒙者蔡尚叡學長那樣，希望自己能成為他人的榜樣。

雖然自己身在這樣的學制多年，但最好還是釐清以下問題，比較能找到自己的定位：「(你)在我國近乎等同於技職體系、且具有碩士班同等學力的醫學系中再讀一個碩士，有何意義?」我有些朋友覺得研究所該挑選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有些人則會覺得挑選有發展潛力的、或者好找工作的，但是當你同時還是醫學系學生時，情況會有所不同：假使你最終都要走臨床醫師一路，只是希望有個好看的研究所學位，那不論你挑選了什麼研究所，你的碩士學歷都沒有太大的影響，只有博士學位才對臨床職位有幫助，既然你只需要博士班，又為何要多花一年修讀碩士班?何不六年早點完成醫學系學業、在你臨床工作較有餘裕時再去讀博士班?如果你對學術研究更有興趣，像我一樣不願意待在臨床環境，那麼恭喜，你這一年在陽明交通大學就讀碩士班同樣是浪費時間，不如早點完成醫學系學業、盡早出國攻讀海外博士班。聽起來很讓人困惑，對吧?所以說到底，這個即將邁入第十屆的醫學系醫師科學家組(舊稱 B 組)的存在意義是什麼?

我的答案是：當你還懵懵懂懂地從高中畢業後，這個 6+1 學制讓你有機會做出真正適合自己的選擇，而且是強制你多花一年去探索醫學領域這個封閉環境以外的風景，即使陽明交大碩班能帶給你的學習很有限，你還是可以透過如今發達的網路世界，以及大語言模型建構的巴別塔，去掌握任何你想知道的資訊、不分時間與語言。如果你只是想趕快混個碩士學歷省事，想多讀醫學系本科的臨床知識，我可以告訴你如何輕鬆取得-事實上，我認為醫學系醫師科學家組要取得碩士學位已經比一般碩士生輕鬆很多了，只要你不要太鬼混的話；如果你和我一樣，就讀高中時並不怎麼對研究或實驗搞興趣，只是剛好進來這個學系，並且想嘗試看看不同於其他醫學生的學習軌跡，那麼你已經開始研究了：探索「研究」對自己的意義是什麼，即是「研究」的起點。

我認為自己是幸運的，雖然多花了幾年才進入臨床實習，但也從而發掘到研究的真正趣味；對比過去和現在的自己，有很多自我能感受到的進步，對於研究也有很多更深層的認知。舉例來說，去年我其實沒有很想參加研究路程分享會，因為我的醫學系課業正處於搖搖欲墜的窘境，也沒有實質的論文發表(期刊或研討會)，我不認為自己夠格跟學弟妹們說些什麼，但最近我輾轉得知小我一屆的學弟，曾遇到跟我幾乎相同的、學業上的困境，我才正視「失敗也是有價值」這件事，因為失敗的經驗能夠讓其他人不會犯下同樣的錯誤；再加上去年年中有做出一些研究結果，深度學習、決策系統、大語言模型、臨床醫學題目等面向上都有很多觀察與探索，我今年才比較有自信敢跟學弟妹們分享，相信自己是夠格的，就如大物理學家費曼所說：「我不能創造的，我就無法了解。」以我的說法就是：「我不曾經歷或深刻理解的，我就不該大放厥詞。」

系上助教在電子郵件中將挑選研究所比喻為「買股票」，雖然有點不倫不類，但我享用同樣的譬喻風格，對加入實驗室並參與研究這點提出八字建議：「持續投資、被動收入」。「持續投資」意味著持續參與實驗室中的計畫，即使不像我這種極端的修業時間，仍然建議投入足夠長的時間，並非一、兩年，而是四年以上，最理想當然是從大一待到醫學系大七畢業，你才較能體會和感受某個領域的進展、某項技術的進步，並且能找出更高品質、更深層次的未解決問題，這就是所謂的「熟練」吧。而持續參與實驗室計畫的好處則是跟指導教授、學長姐、學弟妹打好關係，我認為這是很現實層面的物質需求，沒有學術發表和(博士)學位，修再多專題學分也沒有意義，持續參與實驗室事務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展現出你的「忠誠」、你能跟他人協作某個研究計畫，並且能藉由自己逐年進步的表現，說服指導教授放手讓自己設計並執行某個研究題目，而不是需要博士級以上的學長姐善後。接著，「被動收入」的好處就會到來，只要能參與夠多大型計畫或整合型計畫，你會被視為團隊的一份子，就很有機會被列入研究成果發表時的共同作者。即使你自認為自己所做並不多；共同作者的地位當然不如第一作者或第一共同作者(通訊作者就別想了，一定是你的老闆或計畫主持人)，但對於將來會審查你的學術表現的評審委員來說，共同作者意味著你能夠合作、接受指揮、完成任務，而不是一個跟團體格格不入、埋頭自幹的怪人。

因為我是做深度學習和醫學影像分析相關的研究，所以我的實驗室環境就是電腦，撰寫程式碼是少不了的。去年就有學弟妹問我需不需要很會寫程式才能做乾式研究 (dry lab)，想不到今年還是有人問我，我估計明年應該也會被問。我很真誠地建議研究者學習使用 ChatGPT/GPT、Claude、Gemini、LLaMA、Mistral 等大語言模型，不論是寫作或編寫程式碼上都很有幫助，也能達成各式各樣的需求，而且只要太平洋這座邊陲小島上的晶圓廠持續生產高品質晶片，這些人工智慧模型越來越強大。若你夠理解和掌握自己的研究題目，且能闢畫出細節，那麼這些大語言模型將是如虎添翼，倘若同時掌握計算機科學，就能夠設計出更高效能且準確的程式碼，起到錦上添花之效；反之，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題目在幹嘛，全程都靠實驗室學長姊打點，那麼你再會寫程式也是枉然，對於研究題目與實驗設計的充分了解才是根本之道。有趣的是，回首去年，這些大語言模型的進步實在是無比飛快；我在去年介紹了 ChatGPT 可以做些什麼，儘管當時 GPT-4 才剛問世沒多久，也不像現在功能如此強大，今年則介紹了沉浸式翻譯的妙用，幫助我加速閱讀不少原文書，最近幾個月重拾閱讀的樂趣和知識汲取的快樂真的很棒，不曉得明年我又能介紹什麼神奇科技呢?

此外，我自認自己是個功利主義者，我承認努力的重要，但如果努力卻做不出結果，跟沒努力是差不多的，這個世界並沒有天真到施捨獎勵給做不出結果的努力家，沒有學位、沒有發表等具體成果，你如何證明你自己?所以我認為將來的醫師科學家組學弟妹都至少該發表兩篇文獻：一篇當然是你的碩士論文有關領域或題目的原創研究，而另一篇則是你在尋找研究方向時，整理出當前研究趨勢、未解難題的整合分析/元分析 (meta-analysis)。我得承認，因為新思維國際這種醫師補習班使然，原本是滿鄙視整合分析的，並不是因為研究內容或現實世界之價值，而是對這種研究文體的偏見，認為做研究就是要苦幹實幹、流血流汗流淚地進行原創研究，只用電腦跑跑統計分析算什麼?但最近我的心態改變了，因為我有個實驗室同學找我一起寫整合分析，才發現整合分析也是滿有趣的，而且既然我追求的是越多發表越好，那麼有這種方式可以滿足需求，也算是呈現較具體的、系統化文獻回顧結果，對於研究題目有正面幫助，又有什麼不妥呢?我正在努力證實我的論點是正確的，這意味著我即將開始做的新計畫會先從寫一篇整合分析開始，藉由這樣的方式來思考更貼近現實需求的研究題目。

這裡我推薦兩本最近閱讀的書，閱讀真的太重要了。第一本是《Staff 工程師之路｜獻給個人貢獻者成長與改變的導航指南》，尤其推薦第二章「三張地圖」和第八章「規模化正向影響」；這本書的受眾雖然是 staff 工程師(台灣的翻譯似乎是「資深工程師」)，不過我覺得在職涯規劃上都很適用，試著思考自己想活出什麼樣的人生，繪製定位圖、地形圖和藏寶圖三張地圖，試著思考 5 年後、10 年後、15 年後你在哪裡。對於醫學生來說，5 年後尚未畢業，10 年後還只是個苦命住院醫師，15 年後則是個資淺的主治醫師，如果持續待在白色巨塔，那麼顯然這條路沒什麼太多起伏，至多是職場和專科選擇，只要你順利地走，即使不用認真思考人生，也可以把路走完，然後取得不錯的社經地位，這沒什麼不好，這甚至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但這個假設的前提是建立在目前人類主導的醫療體系能持續下去。扯遠了，我認為真正難以想像的是離開醫學領域後、踏入這個快速變動的時代，未來的世界是如此難以預測，我們又該如何如何自處，並且不斷地修正地圖？Y Combinator 創辦人、駭客哲學家 Paul Graham 的文章《How to Be an Expert in a Changing World》或許給出答案：保持開放心態並主動尋找變化，永保好奇心與學習力，並且與有活力、能帶來新想法的人建立關係（以我來說，就是臉書朋友「狸貓上師」等人）。「正規化正向影響」則是啟發我願意花幾些時間分享經歷並撰寫此文的篇章，嘗試指導、建議、回答問題，並推廣到眾人、成為自己相信的價值的催化劑，透過這些方式也能確保自己的想法的確是可行且被接受。

第二本是《研究的起點：從自我出發，寫一個對你(和世界)意義重大的研究計畫》，我認為研究新手可以閱讀的一本書。這裡的「新手」指的是你從未認真地自己思考或構建研究題目，書中的方法可以幫助你尋找適當的研究題目。當然現實上並不會那麼理想，因為也需要考量你所在的實驗室具備的資源（是否有人可以指導你或與你討論，是否有充足的資料和經費），以及你的指導教授是否同意你的研究、這項題目與實驗室本來的研究方向是否一致，但大體來說是實用的工具書，能讓你大致理出一個頭緒，而且做自己感興趣的題目，會比較有動力與成就感。

最後，我想推薦 Paul Graham 的另一篇文章《The Anatomy of Determination》，來簡述這篇文章的標題的第三個關鍵字「決心」並且作結，文中提到智力可以讓事情順利推動，而決心才是最後決定能否成功的關鍵，決心的本質是意志力與自律，這些都是可培養的。你想得過且過、盲目地跟隨他人步伐度過人生，或者盡快結束研究所學業、專心於臨床知識和工作上，又或者是在學術研究上有所斬獲、深入鑽研？能否持續下去都仰賴決心，而不只是熱情而已。這是寫給他人、寫給可能看到這篇文章的考生(倘若你剛好想報考陽明交大醫學系之醫師科學家組)，也是寫給自己，不要為了懶惰或拖延找藉口，只有貫徹到底、甚至強迫自己行動，才能真的完成自己想做的目標，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