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醫學系 B 組第六年(下):Before Time Runs Out

結束前半程的外科與內科後,很快地進入其他科。這裡的其他科指放射科、家醫科、精神科和神經內科、骨科都沒有算入四大科的科別。我認為我的運氣還不錯,進入醫院實習一段時間後才來到放射科、家醫科等對學生來說較輕鬆的科別,而不是一開始就去,這會有種浪費掉蜜月期和磨合期的感覺,就好比我的 PGY 同學最不想選的就是剛上工就直接去社區醫學這種又爽又涼的訓練(科別),不然等到兩個月後什麼都還不會,要直接進入臨床工作,對於主治醫師、護理師來說,你都作 PGY 兩個月了,怎麼都還不會?而神經內科和骨科以知識量和體力負擔來說,對於初入醫院的醫學生而言負擔稍重,先去外科或內科實習比較剛好。

1. 放射科:放射科是一個快樂學習的地方,實習時數為四週,整體上課方式很像醫學系大四課程,教學醫學影像辨別、了解介入性治療的工具有哪些,又因為放射科的工作空間在設計上並沒有太多空間讓醫學生來看檢查或怎麼打報告,因此我才說很像學校課程。因為家兄是放射科醫師,所以我對放射科的工作內容與性質都滿了解的,頂多是不同醫院的政策有差異而已,整體感覺沒有學到太多新事物,或是像之前去未知的科別那般新奇。由於有些課程只要線上上課或觀看預錄影片而已,我們有些同學還會抓緊週末前或後幾個連續沒有實體上課或不點名之課程的時間出國旅行,由此可見是多麽「快樂」,以及課程設計上沒有受到同學們更多的重視了。

2. 家醫科:在家醫科是到安寧病房及老人醫學科學習,這兩週過得相當愜意,如果算上前面四週的放射科實習,那真可說是放了六週的不完全假期,只是我對這些家醫科的安排並不感興趣,如果有安排去較偏遠之社區進行家庭訪視,我對這個還比較有興趣,畢竟這也算是家醫科的一環。這裡比較特別的是遇到跟我相當熟識的老同學,我毫不客氣地請他幫我簽完我之前與之後的學習護照(部分可以讓住院醫師之權限簽章),並遇到多年前認識的一位學長,想不到七年多不見,他竟然還記得我是誰,也有跟我分享他後來的研究過程和職涯規劃,我個人是感觸滿多的,這部分稍後再提。

3. 精神科:我對精神科很有興趣,尤其是人類心智如何運作,又為何因為憂鬱症、雙極症/躁鬱症、自閉症等精神疾病而出現變化,為什麼會有幻聽和幻視、我們是否能夠預測等議題深感興趣。兩週下來算是風平浪靜,有聽聞出現暴力行為的病人,不過我剛好都沒有親眼目睹,住院醫師也很友善及樂於教學。我在那裡的兩週是跟洪承志主任學習,他很強調跟病人的訪談以及把這些對話記在病程紀錄上,透過每天的病程紀錄觀察病人長時間下來的改善,藥物治療、職能治療、團體治療是否有幫助,如果發覺精神病人進步太慢又該做哪些調整,洪主任也會花時間跟我們(醫學生)討論臨床上遇到的問題,讓我留下很好的印象。我在這兩週與不少精神病人-更好的說法是病友對談,收穫很多,如出現妄想症狀的病友真的會相信他們內心所建構的世界,即使與現實世界大為相悖,依然會深信不疑,而且會為自己的「異常」言語、行為與想法找出各種說法來合理化,憂鬱症(狀)的病友會述說自己腦袋的想法都混雜在一起,思緒會跳來跳去、沒辦法清晰地思考,對於日常活動和行為提不起勁,躁鬱症狀的病友通常被送來精神科病房是因為失控的躁期行為,如無故離家出走、大吵大鬧(甚至有暴力行為)、不理智地消費、出現誇張與狂熱的異常言談,而在住院一段時間後,也的確能觀察到他們又跟一般人沒有不同,一切言語行為都很平靜、正常。整體來說是非常有趣的體驗,能夠一窺精神病友在想些什麼,系統性地把對談內容記錄下來更能觀察其變化的脈絡。當然生病對病人來說並不有趣就是,覺得最重要的大概就是正常化精神疾病,不要覺得憂鬱症就是不知足、不快樂,或是因為被污名化而覺得去精神科門診看病很丟臉,這類型的疾病本身係如同感冒一樣的疾病,只是今天生病的器官是大腦而已。

4. 神經內科:神經內科素來以複雜且艱難的內科知識聞名,在這裡兩週學到癲癇和中風等疾病的評估、神經學症狀的理學檢查方式,還遇到一個短暫失憶的病患(Transient global amnesia, TGA),非常有收穫。我這一年開始慢慢把 Netflix 上的怪醫豪斯追完,劇中病患很常出現神經學症狀、因為許多病因而發生中風,來這裡解決一些疑難雜症,的確頗有福爾摩斯的感覺。除了臨床學習,我在這科遇到外校來北榮實習的醫學生,交流不同醫學院的實習制度很有意思,幾年前只能跟外校學生交流各自的醫學系,但其實沒什麼太大的差別,現在終於有機會交流更多東西,認識新朋友總是不錯的。此外,我還認識一位頭銜是 intern (實習醫師)的學姊,要知道我國醫學系七年制落幕已久,目前醫院中正在實習的 intern 恐怕是少之又少。這位謙虛優秀的學姊是從美國巴爾的摩的大學讀完博士班回來(她一直沒有跟我說是什麼學校),先前是醫學系六、七年級轉換期的時候出國的,完成博士學位後想回來台灣把醫學系讀完,並取得台灣的醫師執照。跟這位學姊交流很有收穫,了解她在國外的研究和生活,以及這幾年 COVID-19 疫情其間的影響,我對於能完成基礎科學研究之博士學位的醫師科學家都深感敬佩,而且也從那裡探聽到啟發我深遠、但這幾年失去聯繫的蔡尚叡學長的近況,由衷地為尚叡大大的成就和他現在的生活感到高興。與這位學姊的接觸,也讓我再一次燃起赴海外讀博士班的想法,這幾年我幾乎放棄這個念頭了,不過這也是稍後一併再提。

5. 骨科:進入婦產科與小兒科前的最後一站來到骨科,一個必須每天七點參加教學晨會,因為稍後八點就會開始忙碌的刀房以及病房、門診工作。我在這科跟的是江昭慶老師(主任),我覺得他在刀台上話不多,不像有些外科老師喜歡閒聊(原因我猜是因為有些骨科手術不需要全麻,半麻狀態下病患是清醒的,但是技術高超,優雅、精準、俐落,整個團隊的氛圍相當融洽,跟老師打哈哈他也會回應你,兩週下來過得相當愉快,看了各種骨科手術。骨科因為體力活較多,總醫師都會分派醫學生去幫忙,即使不是自己跟的老師也會被叫去開刀房,不過意外的是,我去骨科的第二週都沒有在非自己老師的刀日被叫去上刀,不確定是因為江老師的學生會被關照,還是說人力充沛不需要我們這些菜鳥中的菜鳥去打雜(但因為跟我同梯的同學都還是會被叫去上刀,我猜是前者的因素居多)。這兩週下來我覺得骨科滿不錯的,是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一來是骨科病患大部分身體狀況都很良好,不像癌末或衰老患者,骨科病患在術前術後的照顧都不會有太多狀況,再加上骨科人力充足、病房中的專科護理師都能應付大部分病房狀況,因此住院醫師們都可以準時下班、有人會來把沒開完的刀收尾,夜間值班也很少有緊急的事情要處理(難怪我的 PGY 同學來外科訓練必選骨科),而手術期間幾乎不會有病房護理站打來詢問,這跟我在一般外科、其他外科和婦產科完全不同,這就是一個良好工作環境該具備的,讓大家都可以安心工作和休息,無奈目前的健保體制和醫療環境讓越來越少人想走大外科。二來手術形式很對我胃口,敲敲打打、修復損壞的骨骼構造,頗具工匠特色,我之前下午在外科上刀幫忙時,都會巴望著趕快結束,一直看著手術房裡的時鐘、看還要多久才會到 17:30 可以下課走人,但我唯一一次有「心流」感受、沈浸在手術過程、觀摩老師技藝就是在骨科,我一直到夜間學習的同學主動進來刀房要接替我的工作,才發現下課時間到了,而且還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相當奇妙。最後一個觀察是,我覺得骨科是一個相當菁英的地方,有可能是日後主治醫師的高收入,以及對應的生涯發展優勢,讓科內收的大多是成績與表現優秀的醫學系學生,這些骨科醫師更給我一種「人上人」的感受,似乎無所不能,有著高收入、好名聲,在看診、手術、學術和教學各方面表現也很出色,並不是給人「專家」或「大師」,而是「菁英」的印象。

婦產科

婦產科也是偏向外科系的科別,骨科結束後再接六週的婦產科,等於有八週都在刀房度過,雖然我是比較喜歡外科的人,但也是有點吃不消。雖然大家都覺得少子化的社會會讓婦產科很慘,但那只是「產科」可能面臨的問題,還有「婦科」這個廣大女性市場可穩拿,從青春期月經問題、青壯女性的各種子宮囊腫、中年婦女的停經前後不適,到老年女性的尿失禁狀況,遑論各種不同形式的婦癌,怎麼想都知道婦產科絕不會像小兒科那樣隨著人口老化與少子化而式微,我個人覺得是還不錯的選擇,但是訓練過程是真的辛苦,因為產科病人隨時都可能被送進來生產,醫護人員會需要在旁邊待命,白天刀房也會需要同時應付病房的狀況,婦產科跟一般外科都是我看過最焦頭爛額的地方。

我們這組來婦產科剛好是六月下旬,而七月開始是住院醫師升上總醫師,而新一批的住院醫師要八月才會報到,剛好是人力最緊繃的時候,再加上(或許是)農曆七月將近,本來龍年就有比較多人來生小孩,這下可是更多人趕著在鬼月以前來生產(大概是避開農曆七月不住院的某些禁忌吧),真的是忙碌到不行,婦科手術、產科剖腹產都不少;我們在實習前必須分組去幫忙,包括病房幫孕婦用超音波掃描寶寶的胎心音、到產房幫待產產婦做神經學檢查,以及輪流去產房幫忙,夜間學習則必須去幫忙還沒開完的手術,以及一如以往地接新病人等。

婦科部分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心得,產科部分倒是很有意思,我幫忙了好幾個剖腹產(我個人更喜歡「帝王切開術」這個翻譯方式),也看了自然產過程,看著新生命在最糟的時代來到最糟的世界,由衷地為他們感到憂心,同時也為新生命的到來而感動。我個人覺得生產過程真的是奇妙又美麗,一個新生命是如何藉由精卵結合而誕生,並經過數十週在母親體內交換養分而成長,最終呱呱落地成具有人型的嬰兒,造物主或者說演化之力真是不可思議呀。產科與其他科別不同的是,其他科是照顧一個病人(先不談全人醫療)而已,而產婦本身根本不算是病人、生產怎麼能算是一種疾病,但產科卻必須照顧產婦和她肚中的胎兒,一次要顧好兩個生命,女性在生產過程真的很辛苦。雖然少子化的趨勢不可逆轉,我甚至覺得就算是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也未必會有戰後嬰兒潮把人口補上來,但生產過程依然可以做得更加精緻、優雅,安全性也更高。我在產科看的第一台剖腹產就遇到一個子癲症,當下場面很急迫,總醫師學長姊跟兩個主治醫師都趕緊進來幫忙,我則退到角落、不當路障妨礙他們,直到情況穩定,老師才叫我刷手後上刀學習,可能是我在婦產科的六週學習裡最難忘的學習經驗。

小兒科

實習的最終站來到小兒科,我在六週裡分別去了小兒心臟科、一般兒科、小兒感染科這幾個次專科,其中我原本是選小兒神經科,但因為科裡的主治醫師剛好出國開會,總醫師就讓我換到其他科,想一想覺得當時滿常有小朋友感染肺炎黴漿菌而住院,便改選了小兒感染科學習。

雖然很失禮,也對這些認真的老師很不好意思,不過小兒科是我入院實習一開始就排除掉的科別: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小孩,或是覺得小兒科很無趣,而是如同我在前段婦產科心得寫的,少子化是不可逆轉的趨勢,小兒科註定會跟兒童樂園等產業一樣沒落,也不像婦產科還有婦科可以發展,大概只有很少數的醫療機構能倖存下來(因為我認為少子化會到某個低谷而已,全人類或全台灣人不會完全不生),除非要為菁英中的菁英,不然未來小兒科根本沒有那麼多就業需求。所以,我對小兒科實習就當作是純粹的學習,沒有當作就業或選科的可能。

話雖如此,我覺得小兒科還是有許多有趣的地方,最有意思的就是這些未成年的小朋友,應該當作與成年男性和女性不同的未成熟個體,在治療處置上都有不同的作法,而且小朋友也不像成年人能表達自如、清楚說出自己哪裡不舒服,小兒科病人的問診只能透過父母或巧妙誘導來問出來,這讓疾病的鑑別診斷增添不少挑戰性。我在這裡遇到的老師們都很樂於教學,實習起來也不覺得有壓力,安排在五年級實習的收尾可說是恰到好處。

在小兒科實習期間有些插曲發生,那就是處理外公的遺產,然後我還必須就八年多前的一份壽險去保險公司詢問、頻繁地與親戚們溝通;要不是我這個月在小兒科可以比較早離開,我根本沒有餘裕在下班時間前,去銀行和保險公司把事情處理完,只能說這個實習安排真的是幫了我一把,也多少對小兒科老師們感到抱歉。

實習的最後一天我依然有跟完老師的門診以及查房,然後才去教學部辦理離院手續,交還員工證和公務機。當下覺得很不真實,就要離開實習快一年的地方,也要跟這些一起實習的同學們告別了,真的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雖然我 12 月還會再回來台北榮總實習,部分同學亦然,但確實有一個階段落幕的感覺。由於之後同學們都會去不同醫院,不像五年級都待在台北榮總,這個離院日更像是真正意義上的畢業典禮,如果是選擇去中部或南部醫院的同學,下一次見面可能是明年的畢業典禮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深刻地意識到距離我畢業、從學校的保護傘和舒適圈離開只剩不到一年了,我僅存的、以學生身份度日的時間越來越少,而我似乎還沒做好準備。不過在那個「末日」到來之前,先讓我趁著短期外放實習的空檔去日本旅遊個幾天吧,即使是無薪的實習,不論是腦力或體力都是挺忙碌的。

除了這兩篇文章中所有不同科別的實習心得,我想在文章的最後分享我整個學年來的 10 個體悟。

1. 未知是人類最大的恐懼,尤其是那些不知道自己還不知道什麼的未知:或許是我習慣悲觀看待事情,好提前適應情況不如自己所想,又或者情況比自己設想更樂觀時可以開心一點,我常常會預想事情會很糟、實習科別遇到的師長會很難相處等等,然而自己又沒有能力去應付果然發生的糟透情況,往往只會自己嚇自己。我覺得這是我要深刻反省的,這 48 週下來最大的錯誤就是因這些可以避免的「未知」徒增煩惱,進而損耗心力在擔憂上,我完全可以打聽不同科別、每個老師的作風,從而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而不是亂槍打鳥、走一步算一步;當你因為已知資訊而作出決策時,即使有風險事件發生,也是可預期的、可避開或可讓傷害降到最低的,真的不應該得過且過、想說「都是主治醫師、都是醫學中心的科別,沒什麼差吧」,以學習層面來說或許是,但想讓自己不那麼煩惱的話最好還是主動避開,畢竟這個時代、社會與國家要煩惱的事情太多了,杞人憂天是沒有意義的,但要自己完全不去想更難,所以至少我們可以篩選掉那些事物是不值得煩惱的。

2. 愛因斯坦的詛咒:所謂「愛因斯坦的詛咒」是指一個人在某個領域過於專業時,他反而無法引導新手入門,我想分享的倒不是主治醫師不會帶學生(畢竟教學責任大多落在住院醫師身上,而住院醫師也滿清楚實習醫學生都在幹嘛的),而是我自己觀察到:有小孩的主治醫師、尤其是小孩年紀跟學生接近的,對於學生(包含醫學生、PGY、住院醫師等)的包容度都滿高的,他們比較會鼓勵住院醫師去做出決策(不論是開醫囑、上刀),有不懂的也可以打電話求助,不會給人你一犯錯就劈頭臭罵、最好滾出這家醫院的感覺,而還沒有家庭的年輕主治醫師或太資深的部長級主治醫師就比較沒有耐心,前者急著建立自己的權威,甚至本身也還需要累積經驗,不太可能放手讓學生去學,後者則太習慣自己的權威,所屬世代也跟年輕醫師相差甚遠,我看過好幾次倚老賣老的資深醫師對住院醫師頤指氣使、給出很不合理的要求,令人搖頭。

3. 掌握時間,掌握人生:這是我非常喜歡的電影《陽光普照》裡的經典台詞,我在這一年裡學習最多的是如何善用瑣碎時間,因為醫學生在醫院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學長姐也未必有那麼多工作可以分配給你,或一步步帶你學,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確認接下來都沒有查房或新病人住院或科部安排的課程就先離開醫院,找個地方做自己的事情,但很多時候沒那麼順利,比方說晨會完一小時後有其他課程,上完課再一個小時主治醫師會來查房,會有很多零碎的時間可用,不論是先預覽住院病人狀況或完成電子學習護照都是不錯的選擇,我個人除了這兩者外也開始閱讀電子書,我具體看了哪些書會留到年底的 2024 回顧心得再來分享,但總之就是開始看書、大量啃書、瘋狂地累積知識,我個人尤其喜歡各領域的歷史學研究(廣義來說,生物的演化學也算是一種史地研究),我整個學年看的書可能比過去兩年看的非漫畫類書籍還多,覺得心靈與頭腦充實很多,這些知識與資訊也更能幫助我做出更好的決策。重拾閱讀的樂趣真的很棒,每個人在自我介紹不是都會寫「閱讀」作為興趣或嗜好嗎?我現在可以坦然地說,閱讀的確是我的興趣。此外,建立機械化的固定習慣來完成瑣事,可以在五分鐘內完成的事情就立刻完成,不要拖延,哪怕只是因為沒有心情做,都要強迫自己去做。

4. 不過團體生活的人,不是神明就是野獸:柏拉圖的名言,也是我這年來感受深刻的一件事情,多與人互動、多嘗試認識新朋友、珍惜這些一期一會的緣分。過去兩年,我大多過著孤獨的生活,除了室友和實驗室成員,我的生活圈沒有太多同儕的互動,也感覺自己被時代遺留,許多我不太確定的事情,沒有其他人可以詢問,只能獨自一人摸索,不過這個學年來認識不少新朋友,跟不少學長姐也有互動,讓我發覺如果想在醫院這樣的大環境工作,是無法孤僻前行的,你終究會需要過上團體生活,這意味著會失去某些彈性和自由,但換來的就是更穩健的、更可靠的生活品質,除非離開這裡,不然要一人硬幹到底是不太可能的,有他人可以依靠的感覺相當踏實、溫暖、心安。

5. 職涯快轉訓練:尚叡學長以前告訴過我的名詞,當時覺得這個「快轉」的用法很有趣,而這一年才感受到醫院實習其實也是種快轉啊,讓醫學生們開始適應從學校離開、進入社會的感受,感受(醫療)職場的多個面向、生活型態,並且能實際動手操作,加速踏入職涯的磨合期。此外,我能深深地體會醫院與醫學院,正是代表著醫師與醫學的巨大不同,前者可以深入知識學問、高談道德論理,後者則必須遵循一套健保制度下的規則,哪怕違背所知所學;醫學可以很有趣,但要醫師這份工作真的那麼有趣,我覺得要耗費的光陰並非一個高中剛畢業的面試學生能夠覺悟的,大多時候都是無止盡且不需太動腦的勞累循環,學校也不會教你成為醫師後所需要的技能,如投資、高效學習的技巧、如何做研究、建立人脈等,我覺得那句老話還是有幾分道理「找到自己的樂趣所在」。

6. 再談跨領域的迷思:多年前我們討論過跨領域是個假議題,如今看來依舊如此,我還是認為本業優先,因為跨領域並非你會多少種技能,而是兩個以上的不同專業領域,尤其是跨足的兩個領域有明顯的強弱、客觀上的好壞,最好還是顧好自己的本業比較好,因為那才是他人最看重「跨領域」的地方。然而,新時代的諸多大語言模型似乎能消弭不同領域之間的落差,距離大師的境界仍有距離,但大致可以做到行家的程度,換言之,要建立的是不同領域之團隊間的跨領域溝通方式,以我自己實驗室和醫院合作的計畫為例,醫院端無法理解這些模型在設計上有何精妙,實驗室端無法想出夠好的臨床題目,導致完成的研究很難投稿在資工技術領域或臨床醫學領域都不錯的期刊,看似是跨領域合作,實際上就是兩頭空,而這些大型語言模型能幫助彼此更了解各自能做到什麼,未滿足的題目和無法突破的極限又是什麼,如此跨領域也才有真正的意義。

7. 學生時期做研究的本質與意義:進醫院後,有些比較積極的同學或學長姐會開始為了申請上理想科別而開始寫論文、做研究。我自己經歷過醫師科學家學程時代的人,當時分享研究經歷的學長姐都給我「科學研究很有趣,想嘗試不同於臨床的可能性」的閃耀光輝,而如今我大多數接觸到的除了像我們醫師科學家組(B 組)需完成學位,大多還是希望能申請上五官科或熱門科,自帶數篇 SCI 論文的比比皆是。我不反對這樣的心態,我甚至在建構快速量產整合型分析之論文的工具,只為了生產更多作品,但我還是衷心地覺得做研究是有趣的,設計題目、解決問題、克服難題、撰寫文章、面對退稿、終於刊登這個過程是很有樂趣的,我跟他們還是不同的,我會順手摘取高價的果實,但我依然想探索那片未知森林。

8. 我該往哪裡走:萌生不想繼續當醫師的想法後,我覺得自己有點陷入存在危機,醫學系本身就是個沈沒成本高、難以離開的科系,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讀了好幾年、甚至比一般醫學生更久,我應該離開嗎?即使看似深思熟慮,也意味著我的決定是對的嗎?誰能告訴我答案?我是真的不喜歡這個職業,還是只是不喜歡某些科別的工作型態?我是因為對未來的恐懼與不安-而這些是可以靠著訓練來補足的,還是真的打從心裡討厭?即使我很清楚只要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那個決定往往都是錯誤的,也很知道沈沒成本謬誤意味著什麼,但我該在何時離開?該於何時止損?屆時我真的能脫離自己習慣的、哪怕有害的工作環境而離開嗎?種種未知都是我這一年來最擾人的夢魘。有趣的是,隨著去過更多科別實習,我變得比較有信心可以做好某些事情,不安、擔心與恐懼消退不少,而在這之後,我才比較能在撇除情緒原因的情況下思考:我該往哪裡走?我想活出什麼樣的人生?

9. 再次且認真地思考赴海外讀博士班一事:在四、五月和幾位學長姐的互動中,我又重新燃起去國外讀博士班或去做博士後研究的想法,他們有些人繼續留在學術圈、有些人至海外醫院工作、有些人則回歸台灣臨床工作,不同的選擇造就不同的可能性,也讓我更能評估是否從此離開臨床,到學界或業界中工作,脫離健保和醫療體制的庇護,去走一條不同的路。過去幾年因為課業表現不佳而不想、也不敢去嘗試到國外讀博士班的事情,但反倒是因為兩年來的解剖實驗重修,讓我有更多的時間可以思考自己想做的事情,這些看似荒廢、閒散的時光仍有其價值,相比於五年前剛申請研究所碩士班時空白的學經歷表、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的自傳與讀書計畫,現在的我在履歷上更加豐富、有了更多感興趣的研究主題和真正想鑽研的領域,掌握更多技能、也更能獨立地完成研究計畫,我確實成為了更好的人,也認為現在的自己終於不像當年做著春秋大夢,而是有點斤兩、可以談及不再遙不可及的理想了,並且知道在夢的盡頭的現實會是什麼光景。我雖然此刻還無法給出明確答案,但我心中依稀有個輪廓了,也會盡力去描繪心中的風景。

10. 在身份轉換、時光耗盡之前:快樂的學生時光即將耗盡(註),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我多年來習慣的生活方式要離我而去。在五年級實習的盡頭,又是嶄新的旅程的開始,以及真正要面對真實考驗的時刻來臨,或許這就是真實的人生啊。我近期閱讀了 2017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基恩索普的獲獎訪談,真的是深受感動,我相信只要有心,都能以不同的方式成功的。

在求學與工作的道路上,我逐漸領悟到一個重要的人生哲理 – 每個人都該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前進。

還記得在加州理工學院讀大學時,我就深刻體會到自己的思考速度比同學們慢上許多。那一年半的時光,我掙扎著、努力跟上大家的腳步。但漸漸地,我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學習方法:我開始把所學的知識都記錄下來,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與消化,細心地將筆記整理成冊。就是這樣的堅持,讓我即便思考緩慢,最終仍能在學業上有所成就。

這段經歷讓我深信:每個人都應該找到最適合自己的道路。你必須不斷嘗試、摸索,直到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與人生方向。畢竟,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我們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綻放光芒、達到成功。

就像花園裡的花朵,有的早開、有的晚放;有的熱烈如火、有的淡雅脫俗。重要的不是要跟別人一樣,而是要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生長節奏與綻放方式。

願這段話能鼓勵每一個正在摸索、尋找自己道路的你。記住,最重要的不是速度的快慢,而是堅持不懈地往目標前進。

這是你的故事,用你的方式書寫吧。

註:《危在旦夕》(Time runs out)是喬納森希克曼主筆的《新復仇者聯盟》故事線,銜接 2015 年的多重宇宙大事件《秘密戰爭》的最後一哩路,關於整個多元宇宙碰撞危機的真相、末日博士與奇異博士設法利用分子人對抗超越神族,以及不同世界與各方陣營奮力拯救自己的世界、老年美國隊長與邪惡化鋼鐵人的死鬥,最終走向萬物皆亡的慘烈結局;《Before time runs out》則是這個故事前的前奏,我很希望這個標題,也覺得很契合,畢竟於我而言真正的「Time runs out」是在醫學系最後一年、從學校畢業並通過第二階段醫師國考那一刻,所以把「Before time runs out」用在這篇文章的標題。

2 個回應

  1. 「2024 回顧:童年的終結 – EntropyZone」的個人頭像

    […] 2024 年要結束了,在迎接新的一年之際,還是老樣子寫個年度回顧,看看今年到底做了些什麼,以及明年又可以怎麼樣做改善。今年前三季的大事大多在之前的兩篇文章提過,也就是我把醫學系大六的所見所聞分成上、下兩篇來記錄,我想聚焦在第四季的一些新體驗,以及整年下來的反思。 […]

  2. 「陽明醫學系 B 組第七年(下):十年一瞬 – EntropyZone」的個人頭像

    […] 我去年的醫學系回顧文章標題用了 “Before time runs out”,從升上大七開始,也差不多是我決定讀博士班、並參與面試且順利錄取的時候,我的惶恐是隨著實習結束的倒數計時而攀升,對於未知的恐懼卻又讓我不敢多想,連稍微大膽地闢畫未來都讓我覺得奢侈;我一想到我認識的同學們、我所學會的知識,似乎都會在下段旅程離我而去,我在幾年前剛讀碩士班和延畢時就體會了這種悵然若失的苦澀,而現在只是讓我更加痛苦。有趣的是,在急診的最後兩週因為實習繁重,加上我不幸重感冒、又必須趕工某篇要投稿學術會議的論文,我反而無暇去想這些事情,一晃眼、實習就這樣結束了,沒有讓我有過多的反應就走向預期的 time runs out,這種感覺很是奇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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