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巨人》漫畫完結心得:從兩千年前的你

「那一天,人類回想起在他們控制之下的恐懼,以及被囚禁在鳥籠中的屈辱。」

這段開場白簡潔扼要地帶領讀者進入《進擊的巨人》的世界,「失去自由」這個命題躍然於紙上,令人不禁好奇:巨人從何而來?人類又如何對抗巨人?這部由諫山創老師所創作的史詩作品迎來大結局,稱其為「史詩」並不誇張,故事時間軸約進行數年,但整個架構卻建立在兩千年的漫長囚禁之上;除了因時間尺度的擴展而誕生的自由意志抗衡宿命之悲壯感故事,層層堆疊的想法、信念與價值觀,讓讀者隨著故事推進有了不同的觀點,並一次次敬佩諫山創老師如何構思這細膩又縝密的劇本,和那些有血有肉、帶給我們萬千思緒的角色。

這篇文章是我對《進擊的巨人》漫畫的一些想法(關於動畫我會在文章最後再提及),一部連載十一年多、經過無數人評論的漫畫,及作為一個今年(2021)一月趁著 BookWalker 會員日才買入全套電子書、並深深著迷於其世界的新讀者,我並不認為自己能多麽深入地去剖析《進擊的巨人》內所有的細節、隱喻和對應真實世界之處,所以這些文字僅僅是我閱讀多次、而且幾乎是噙著淚水讀完最後數個章節的一些心得,也算是我對這部偉大作品和諫山創老師唯一能獻出的心臟。

故事中期終於揭露故事標題的意涵:不論哪個時代都永遠追尋自由的進擊巨人

注意!以下有非常多劇情透露,並涵蓋結局的討論,如果你只看過動畫或部分漫畫,建議停止閱讀,好好享受初次觀賞《進擊的巨人》的震撼與感動。

《進擊的巨人》圍繞在主人翁艾連葉卡、寄養於他家的米卡莎阿卡曼,和他們的童年玩伴阿爾敏亞魯雷特三人的經歷;在保護他們家鄉的瑪利亞之牆被「超大型巨人」和「盔甲巨人」摧毀後,艾連親眼目睹母親卡露拉被巨人吃掉,立下誓言要殺光所有巨人,而艾連父親古利夏從此下落不明。艾連、米卡莎及阿爾敏三人隨其他難民撤退到羅塞之牆內,之後加入了訓練兵團,史詩般的故事也就此展開。

單純就這樣的敘述,肯定會讓很多人聯想成是某種斬殺怪物、奪回生存空間、為母親復仇的熱血故事,尤其是那些只趕上 2013 年 WIT studio 操刀的第一期動畫之熱潮的觀眾,但如果你細細品味,可以發覺:諫山創老師非常擅於故事氣氛的塑造,他並不像是浦澤直樹老師在《怪物》、《比利蝙蝠》的各個章節埋下伏筆的結尾方式,而是直接在故事開始就留下大量謎團:巨人從何而來?超大型巨人和盔甲巨人為何與其他巨人不同?為什麼有城牆?這些城牆是保護還是禁錮?是誰建造的?城牆外還有人類嗎?古利夏為何消失?他留給艾連的鑰匙和家中的地下室又藏了什麼秘密?隨著劇情推進,這些謎團也一一被解開,卻也同時帶出新謎團,如女巨人和獸之巨人的身份,萊納和貝爾托特來自何處,「座標之力」又是什麼等,所以直至漫畫第 22 卷、也就是瑪利亞之牆奪還戰告捷,故事大多在處理這些謎團,讓角色們和讀者了解世界的真相,也讓調查兵團成員經歷大大小小的戰役,有勝利、有慘敗、有險勝、有犧牲,運用計謀以小博大,讓人類也能與壓迫感十足的巨人對抗,抑或運用艾連能變身成巨人的能力來迎敵,並培養起彌足珍貴的同袍之情。

我有時會想:如果《進擊的巨人》停留在第 22 卷、讓艾連手指大海並堅定地望向另一端的敵人會如何?撇除始祖巨人等九大巨人留下的伏筆,這樣的故事架構已經相當圓滿了,調查兵團幾乎達成任務、也剿滅了島上所有無垢巨人,人們也重新生活、奪回了生存空間,艾連也如願為母親報仇,一切似乎都對應了開頭的願景。然而,諫山創老師並不僅於如此,他並不滿足於這樣既幻想又快樂的光景,而是將他腦海的磅礴故事徹底實踐,接著創作了後三分之一的劇情,而這些野心奠定了《進擊的巨人》的崇高地位,稱其為這二十年來最偉大的漫畫作品也不為過。

讓《進擊的巨人》走向偉大的關鍵正是瑪雷篇的開始,時間來到四年後,故事視角轉向帕拉迪島對面的瑪雷帝國,主人公也短暫地換成萊納和瑪雷戰士候補生法爾科、賈碧等人,善與惡的立場就此對調,擁有強大軍隊和多位巨人之力的瑪雷竟被蕞爾小國的調查兵團打得潰不成軍,彷彿他們才是受害的一方,而惡魔般的艾連等人是真正的敵人。諫山創老師以高明的手法來擴展整個世界觀,以電影般的分鏡和蒙太奇式的敘述筆法,在適當的時刻切入四年來發生的種種改變,以回憶填補角色的心境和動機,兩方人馬都逐漸感受或理解彼此的痛苦,但世界似乎就該如此運行,不再美麗、添增更多殘酷(關於瑪雷篇可參考我先前撰寫的動畫最終季心得文,此處就此帶過)。

除了優秀的劇情、分鏡與對白,諫山創老師在人物設計上更是一絕,每個主要角色都相當立體、性格鮮明,諫山創老師更是設計許多情境,讓讀者打從內心深處去同理這個角色的心境,而非僅是文字描述而已,如莎夏拼死拯救小女孩、柯尼猶豫著該否犧牲法爾科好讓母親從無垢巨人的狀態解脫、尤米爾(顎之巨人)的過往及她為何最後選擇與萊納等人離去、吉克的悲慘童年和從庫沙瓦身上得來的父愛(畢竟讀者先前對他的瞭解僅是一個善於投石、殘殺大量軍團成員的無情巨人),每個場景只能用扣人心弦來形容;儘管沒有絕對的好人和壞人,卻都能讓讀者清楚地感受他們確實活著的證明。

故事主角艾連無疑是漫畫史上塑造最成功的角色之一,他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並不像其他漫畫主角有著深刻的成長弧線,引領讀著一步步見證其如何成為更好的人,艾連剛好相反、他幾乎從未改變,他從最初到最後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那句怒吼「從這個世界上一個不留地把你們通通驅逐!」和保護他們的兩位摯友、也是僅存的家人,只是對象有了改變,從驅逐巨人到徹底輾平對帕拉迪島的所有惡意,甚至為了保護米卡莎和阿爾敏,不惜以傷害和侮辱的行動讓他們遠離自己。許多人抱怨艾連在後期性格變得冷酷果斷,不再是當時那個猶豫寡斷的熱血少年,他體悟了同伴的別離與不被理解的痛苦,他必須不斷前進才能避免不斷地失去;但萬幸的是,我們在故事最後一章、也是我很喜歡的故事標題《向著那座山丘的那棵樹前進》中,我們終於窺見艾連的真正心意,那個在乎朋友夢想、希望愛人幸福、想讓同袍都能順利生活下的少年從未遠去,整個角色就此圓滿。

與艾連對照的則是約翰、這個在故事最前期與艾連針鋒相對,甚至讓我沒那麼喜歡的角色,他的角色成長非常精彩,從加入訓練兵團時只想混個好成績、加入工作輕鬆又有高生活地位的憲兵團,被艾連的激昂演說打動而加入調查兵團,兩次因為一時心軟和猶豫、在戰場上放過敵人而衍生更多悲劇,以及想從戰場逃避、逃避那些不得不承擔的任務和責任,到最後果斷射殺阻撓他們前進的葉卡派,引爆炸彈以阻止始祖艾倫,與柯尼一起完成調查兵團最後的任務,帶著些許無奈、無悔地變成無垢巨人,漫畫 138 話那幕承擔在場多數人都變成無垢巨人的的苦笑、真的讓我數度淚流滿面,「又是調查兵團的一天對吧?」

「車力巨人」皮克相信是很多人喜歡的角色,看似慵懶實則頭腦清楚、行動力高強的美人,我自己覺得她是眾多角色、尤其是九大巨人裡相當特別的存在。或許這個比喻不恰當,但她那不時一派輕鬆的處事風格讓我想起《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系列裡登場的新角色真希波,其樂天派的性格對照其他駕駛員顯得特別又格格不入;同理,相對於萊納和貝爾托特潛入島內擔當間諜的痛苦、亞妮的沈悶和想再見到父親的心願、賈利亞德因為其兄長之死而對萊納忿恨,皮克似乎對瑪雷忠誠無比、盡責地完成每個任務,而且幾乎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了解自己應該服膺的對象。在瑪雷軍隊空襲帕拉迪島時,她對賈碧道出自己對夥伴的信任、而非單純是瑪雷軍方的走狗,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沒有太多心魔,或許皮克是整部作品少數真正自由的角色吧!

此外,希斯特莉亞的刻畫也非常動人,她是全作少數能同時理解艾連和米卡莎的角色,尤其在故事後期為艾連保密了其滅世計畫。王政篇或許是多數人不太喜歡、甚至選擇快速讀過的《進擊的巨人》章節,但我認為那段完全是為了鋪陳希斯特莉亞的改變(和里維的過往)而存在,希斯特莉亞選擇了自己的命運,她從一個空有王室血統的凡人,終於尋得自己的使命、登基為王。儘管到了故事後期希斯特莉亞的戲份偏少,但我很喜歡艾連跟她的牽絆、不希望她為了帕拉迪島的未來而犧牲(儘管她本人願意奉獻一切),而她選擇了主動懷孕這一個帶點任性的舉動,換言之,艾連保護了她、並給予她傷害可能較小的自由。很多人不喜歡希斯特莉亞為什麼隨便跟一個無名路人發生關係而懷孕,但如果是《星際大戰:末代絕地》的愛好者、我甚至懷疑諫山創老師可能受其影響,就可以感受這個安排與萊恩強森設計的身世不明的芮有異曲同工之妙(儘管下一部《星際大戰:天行者崛起》就推翻這個設定了),跟誰發生關係真的那麼重要嗎?還是希斯特莉亞能選擇自己想走的道路來得深刻呢?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綜觀整部作品,艾連之母卡蜜拉的那番話或許奠定了整部作品角色存在的基調:「一定要特別才行嗎?非得得到別人的認同不可嗎?我就不這麼認為,至少這個孩子就算不偉大也無所謂,沒有比別人優秀也沒關係,因為你看看他,他是這麼可愛。所以我覺得這孩子已經很偉大了,因為他誕生於這個世界,他已經很偉大了。」每個角色都有其價值,他們生來就應該是自由且帶著某個使命的。此外,諫山創老師很喜歡在劇情穿插一些嚴肅的搞笑,或者稱為黑色幽默,我自己最喜歡的是莎夏在大庭廣眾下吃馬鈴薯的橋段,明明是嚴肅無比的新兵入伍儀式,旁邊還有個兇悍的教官,莎夏卻能旁若無人地啃著馬鈴薯,還振振有詞地說著藉口,乍看滑稽、但細細品味著實可以感受諫山創老師的搞笑功力,我很期待他的下部作品往這方面發揮,畢竟人類被類人生物吞食這點已經夠荒謬了。

講完人物,我想談談我在《進擊的巨人》中所觀察到的三大命題,或許也是我強烈推薦每個台灣人都應該看這套作品的原因:仇恨、忠誠和自由。

仇恨

嚴格來說,「仇恨」更偏向不同陣營的人們如何在歷史糾葛中對待彼此,故事至中期逐漸揭曉帕拉迪島與瑪雷帝國間錯綜復雜的糾結,並揭櫫實為艾爾迪亞人對世界造成的威懾,以及全世界對殘存到帕拉迪島上的艾爾迪亞一族的惡意。這股對彼此發洩的仇恨,以及互相理解(但未必選擇原諒)後的無奈的確是全作最出色的鋪陳之一,就如同艾連在托洛斯特城區奪還戰對萊納的怒吼:「我會把你們殘殺至死」,到他在雷貝里歐的地下室與萊納對峙時、淡淡地表示「自己已經忘記當時說過什麼」,艾連與讀者們都理解到:善與惡並非絕對,彼此都是為了生存下去而努力活著,對帕拉迪島而言,他們不戰鬥、不抵抗就會被海的另一端的大國消滅,但對瑪雷帝國和世界各國而言,牆內埋藏的、足以發動「地鳴」踏平萬物的極多超大型巨人是對世界的威脅,然而,艾連等人還是必須戰鬥下去,否則就只是坐以待斃。

在艾連成功發動地鳴,率領成千上萬超大型巨人輾平萬物後,調查兵團、義勇兵和瑪雷戰士隊忽然齊聚一堂,為了阻止艾連而放下對立與成見,這隻挽救人類的小隊在夜晚的火篝旁的對談,我認為是全作最精彩的文戲之一,某種程度上也展現了和解的可能,萊納、亞妮與彼時的同期生終於得以暢談彼此的感受(即使不乏拳頭相向)。當他們為了奪走飛艇而不得不與葉卡派開戰時,柯尼等人無法理解為什麼要救人必須先殺死島內同胞,亞妮則回想起走投無路的那一天為何選擇破壞城牆,萊納也終於理解了艾連的那番話「我跟你果然是一樣的」,放下對立是否真能走向和平的未來?

閱讀《進擊的巨人》時,常讓人想起一再發生的歷史錯誤,以及當下國際局勢的縱橫變化,更讓人想到台灣與中國間的緊繃關係,戰火似乎一觸即發,「放下對立、兩岸和解」這幾個字眼是幾乎不可能的,即使少部分人真的願意促成和平,但又怎麼可能說服其他數億中國人放棄併吞台灣的野心呢?說到底,理解是一回事、感慨未能到來的和平也是一回事,但為了生存下去和保有自由,這股憤怒、仇恨和對立似乎是最佳的推進動力,不戰鬥就無法活下去。

很多時候,仇恨的枷鎖是無法根除的輪迴,一次又一次地重演著悲劇,這大概也是艾連決定剷平所有島外勢力的決心吧!儘管如此,看到故事中原本廝殺的兩方理解到彼此並非真正的敵人,而是千年來的歷史錯誤,這些仇恨似乎也煙消雲散,懵懂無知、一昧接受國家洗腦的賈碧有了深刻的轉變和成長,夏迪斯教官和馬迦特分隊長在他們生命的最後一刻相識,為他們教出的學生感到自豪,即使龐大的仇恨依舊存在,他們為了學生而犧牲的舉動最終救贖了兩人,非常感人。

忠誠

與動畫二期主題曲同名、那句調查軍團最慷慨激昂的「獻出心臟吧!(心臓を捧げよ!)」讓很多人感到熱血沸騰,但「獻出心臟」背後的深意卻是「你該對誰忠誠?你願意為誰獻出自己的心臟?」原本應該效忠於帕拉迪島、為拯救倖存人類而奉獻一切的調查兵團,卻在四年後徹底變調,以弗洛克為首的葉卡派、支持艾連對世界復仇的艾爾迪亞國民依舊高呼著「心臓を捧げよ!」,對比黨同伐異的葉卡派舉止顯得十足法西斯意味,不對艾連效忠的軍團成員都被挾持和軟禁,嚮往著探索世界、解救人類的艾爾文班此刻聽來想必是無比諷刺吧!

又一次,這句「心臓を捧げよ!」依舊適用台灣人的現況,有多少人願意為了台灣的前途和自決建國獻上自己的心臟呢?那些心在祖國的滯台中國人和崇尚華獨的中華民國派又有多少的決心呢?「漫畫歸漫畫,政治歸政治」這類空談對《進擊的巨人》完全不適用,畢竟它早在故事中期的王政篇就擺脫熱血少年戰鬥風格的標籤了,對於歷史和政治的剖析也充滿趣味和反思。

自由

「自由」是整部作品描寫最深的主題,狹義的自由僅是奪回生存空間、消除巨人讓島上生活恢復正常,而廣義的自由意味著那些自由背後所該承擔的責任和代價,這恰巧也是當代只會喊口號的顢頇左派做不到的。在《進擊的巨人》裡,自由分成了不同層次,每個人生下來都應該是自由的,任何奴役或不自由的行為都不應該被允許,每個人都應該為了自己的自由而奮戰,這或許也部分解釋了為什麼發動地鳴後的艾連希望昔日戰友們可以去阻止他,他做出了剝奪其他人類生存自由的舉動,並承擔了與世界為敵的代價和被朋友們斬除的後果,他希望所有人都能為了心中的自由而奮戰。

然而,因為進擊巨人的能力能獲取過去與未來繼承者的記憶,與希絲特莉亞接觸後短暫取得座標之力的艾連就此失去了自由;當眾人因為看見大海而興奮時,艾連卻發現一切都是真的,取之不盡的浩渺鹽湖的確存在,大海彼端的敵人和未來的一切亦然,這也是他神傷的原因:當洞悉未來的一切,那種被命運奴役的無力使他只能盲目的向前。此刻,故事中的「自由」從追求自由、不受巨人威脅的生活,轉變成對「宿命」的終極挑戰,每個人都不再自由、僅是龐然的命運機器的一小塊齒輪。

在艾連窺見未來的記憶和成為始祖後,他就此成為了命運的奴隸,甚至是兩千年前始祖尤米爾與未知有機生物接觸而獲取巨人之力,艾爾迪亞人就此成為力量的俘虜,背負著僅存十三年壽命的詛咒。我自己是時空旅行與輪迴題材的愛好者,當艾連與吉克在「道路」以未來之記憶影響其父古利夏而吞噬城牆之王時,不禁讓人好奇:如果艾連是因為看見過去而從未來干涉他的父親做出某些舉動,那麼艾連又是怎麼知道這些資訊?若回朔一切根本,似乎會陷入「本體悖論」(ontological paradox)或稱為「鞋帶悖論」(bootstrap paradox)的糾結中:艾連從父親的記憶中得知他如何繼承始祖巨人的力量,並威脅其父在某個時間點該如何行動,那麼無窮無盡追究下去、艾連是怎麼做到的?我們可能無法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命定悖論」(causal loop)可能是個更好的說法,葉卡父子共享的記憶會永無止盡的循環下去。

葉卡父子的宿命

當然,我不認為諫山創老師有意設計出如此複雜的情節,如果真的有此打算,那麼大結局的走向應該更偏向輪迴說或平行宇宙,我的想法是:連結所有艾爾迪亞人民的「道路」本質為「命運」,換言之,艾連在取得座標之力後,已經從參與者變成旁觀者了,他至多從間接推進故事的進展;這其實是很無奈的,他看到了過去與未來,他獲得了全知全能之力,但他終究改變不了命運,沈重、苦難的宿命將會持續折磨這個追尋自由的少年。如此看來,從未真正自由的艾連的結局注定只會是從這一切中解脫,至於如何解脫、待見大結局的解析。

此外,除了狹義和廣義的自由,諫山創老師在《進擊的巨人》中還放入另個深深折騰角色的命題:每個人都是某樣人事物的奴隸,每個人出生下來是自由的,卻在找到自己必須貫徹的使命(無論是否出於自願)又失去自由,諸如:艾連是復仇和自由的奴隸,米卡莎是對艾連的情感的奴隸,阿爾敏是兒時夢想的奴隸,調查兵團與瑪雷戰士是戰場的奴隸,艾爾文是對牆外世界之好奇心的奴隸,里維是他對艾爾文的承諾的奴隸,始祖尤米爾是扭曲愛情和殘酷命運的奴隸,整個世界是仇恨與忠誠的奴隸。值得思考的是,這些羈絆與情感是否意味著不自由和被奴役?剝奪選擇這些「奴役」是否同時侵犯了對方的自由?為了自己的自由而(不得不)剝奪他人自由是否被允許呢?整部作品一次又一次地挑戰追求自由和傷害他人的平衡,尤其是最具爭議的、艾連發起地鳴踩平世界的「滅世」,甚至可以說,整部作品始終圍繞在同個主軸上,不得不讚嘆諫山創老師的細膩劇本。

大結局:最後的進擊

連載近十二年,《進擊的巨人》在近期迎來 139 話、為整部漫畫畫下句點。這部偉大作品大結局肯定是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但無論如何總是結束了這個史詩般的故事。我對《進擊的巨人》的評價始終不變,真要說結局會影響的、也就只有神作和偉大的神作兩種分歧,結局本身可以收到一個畫龍點睛之妙,但過往的故事、我們與角色們經歷悲歡離合的龐大旅程難道都不重要了?所以這幾天看到很多惡意帶風向的評論,僅因為不喜歡結局就全盤否定《進擊的巨人》的成就、甚至是自己曾經也很喜歡的事實,那麼這些人也是不自由的,他們(和我們這些喜愛這部作品的人)都是《進擊的巨人》的奴隸。

這話讓人想起艾連初次變身成進擊巨人時,阿爾敏為了袒護他的摯友而對軍團的應對。

這篇文章有些段落是我慢慢整理好的,這幾天看到關於大結局的情報時讓我有點緊張,並不能說這些情報有問題、而是它們僅是片段的,沒有解釋人物的動機、角色的心境和那些豐沛的情感,差點誤導我、想說諫山創先生會讓我大幅修改寫好的內容嗎?讀完大結局後,才發現他並沒有讓我失望,整體的劇情走向其實在 137 和 138 兩話就決定好了,139 話僅是多了更多關於艾連對米卡莎的情感、而非後期那樣冷酷無情,以及他掌握座標之力後的無奈,而原本我以為艾連理解始祖尤米爾是關於自由的奪還,最後卻是出於近乎扭曲的愛情,即使是最後一話、諫山創先生依舊帶給我驚奇。

里維的承諾終於達成,同胞們獻上的心臟也有了結果。

在最後一話,我們再次看到熟悉的艾連、那個對家人與朋友懷抱深厚情感的迷惘少年,座標之力本身的詛咒使他只能眼睜睜地讓黛安娜變成的無垢巨人忽略貝爾托特、吃掉自己的母親,在道路之中、他無能無力地推動命運機器的運轉,卻也明白唯有不斷前進和戰鬥才能為帕拉迪島帶來自由。一遍遍首尾呼應的結局自然是苦澀居多,米卡莎的那句對愛人的追憶更是淒美無比,在開始的地方結束不是嗎?原本我設想著改變時空、從千年的宿命中解放所有艾爾迪亞人,但平行時空或夢結局一向不是最好的選擇,諫山創先生作出了他的選擇,完成了這部作品,而我非常喜歡這個初嚐平淡卻回韻無窮、一次次感受痛苦與欣慰的深遠結局。

如果要說我不喜歡的地方,大概是許多大結局的通病,就是一個「趕」字,尤其是通篇作品痛苦無比的萊納,最終卻與母親大和解、意淫著已婚女王的筆跡,似乎還可以有更多描述,不知道諫山創先生有沒有打算在漫畫最終卷出個後日談?但撇除這點,巨人之力就此消失並不表示迎來快樂結局,戰爭尚存、國與國之間的對立依舊存在,似乎整整 139 個章節都白忙一場,或許人類就是如此、歷史就是不斷重複著錯誤,唯一值得欣喜的是,帕拉迪島人不再被視為惡魔,同胞們獻上的心臟也值得了,而我們熟悉的角色也獲得自由,就如艾連冀望的那般:「我希望他們能繼續,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最後,原本諫山創老師在幾年前的訪談中,提到自己打算以古利夏抱著艾連那幕作為《進擊的巨人》最後一格,訴說「男人最終超越了父親」這件事,但如我們所見的、這幕被移到艾連的回憶中,也就是 139 話中間部分,這是否意味著諫山創老師曾經構思了另一個結局、但在最近決定改動之?縱使如此,我還是認為最適合這部作品的結局並非多麽弘大、磅礴、呼應著部分人們的預期,而是諫山創老師在此時此刻所選擇的結局,這就是最好的、也是最恰如其份的。

最後的告別

最後的最後,還是那句話:謝謝你,諫山創先生,謝謝你帶給我們這麼精彩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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